这大概就是李泰这么多年，度过的最艰难的一段时间了。
他在离开长孙无忌府上之后，并没回到自己府上，而是又去了韦家。长孙无忌拿出来的五万贯，加上自己手里的千许，这都还不够五分之一的。
借钱。
得不停的借钱。
要把大唐钱庄的缺口都给堵住。
这世界上，最痛苦的事，大抵就是借钱了，要把自己的尊严给放下来——这对一项自恃甚高的李泰来说，尤为是一种折磨。
韦家念在往日情分上，借了三万贯。
杜家虽然偏向李泰，可…当家作主的是杜如晦，他们也只能看在李泰的颜面上，借了五千贯，倒不是拿不出更多，只是…再多就不合适了。
这一家三万、那一家五千。
李泰跑遍了整个长安城，叩动了大大小小三十多家士族的门——到后来，连房玄龄、程咬金这种明显站在李治那边的人也都拜访了一遍。
可以说，除了正阳公府。
其他所有人家，他都走了一遭。
房玄龄虽然立场不同，但还是借了一些，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朝廷出这么大的一桩丑闻——堂堂皇子，拖欠百姓的钱款。
大唐终究是以民为天下，干不出来这种事。
李泰从深夜跑到第二天中午，才凑够了足够的钱款。
东市钱庄。
开门就迎来了大生意，这些士族、贵人们，差遣人过来，一个个取走了钱，再一个个交到李泰的手上。
这让这个年轻人手有些哆嗦起来。
一笔笔、曾经他觉得无关紧要的钱款，现在在他手里，却显得分量十足。
等钱款全部到手，李泰就紧忙把这些钱送往各地。
同福食肆里。
“昨天晚上，这个李泰到凤巢去找我们借钱了。”武珝刚从凤巢过来，准备吃今天的早饭，但一坐下，却没急着点菜，而是开口同尹煊汇报了起来。
尹煊点了点头。
这倒没什么意外的，大唐钱庄那个资金链，有今天的下场，并不奇怪。
“不过让我有些惊讶的，在钱庄不准备借钱给他的时候。”武珝敲了下桌子，颇有种感慨的意味，“他竟是能舍得下那张脸面。”
“去找其他人借钱。”
“据说是借了整整一晚上，才将那缺口给堵住。”
尹煊一挑眉毛：“能做出来这种事，他倒是成长了。”
武珝摇头，撇了撇嘴：“可惜了，本来是想给他一个大教训的，结果就只有这样。”
她是很失望的。
按照她之前写好的那个剧本，李泰受到的惩罚可不止这些，才只是个改了个封号、削了些颜面罢了。
“公车那边的事，准备得怎么样了？”尹煊不打算再在这个话题上探讨下去，没什么意思。
武珝拿起狄仁杰端过来的包子，顿了一下，开口道：“已经生产出两辆了，大概下个月就能正式开始投放。”
“计划也做好了？”尹煊又问道。
武珝点点头，有些无奈：“嗯，半个月前就放大郎你书房里了。”
她现在已经习惯了，自家大郎就乐得做一个甩手掌柜，书面汇报已经成为了一种备份，大多数事，都还是要亲口商议一下。
这让李丽质腹诽了好几次。
天天晚上都是如此！
本来这是吃苹果的好时机，可现在…武珝横插一手，苹果得不到被吃，只能厌厌地摆放在一旁的盘子里。
苹果那个恨！
武珝和尹煊商议着公车的事，等说完，武珝的早餐也正好吃完，她擦了擦嘴，洗净手后就回到凤巢，继续处理公务。
李丽质在一旁看着，有了些别的想法。
但她现在还不敢说。
这事她一个大妇主动提出来，岂不是落了大妇的面子，得让武珝主动找她来说才行！想到这，李丽质哼哼了两下。
尹煊瞥了他一眼，不知道这小姑娘脑子里又产生出什么奇怪的想法，抬手轻轻拍了两下。
小脑袋要修理一下了。
大唐钱庄的事，还在继续发酵——本来长安城里，大多数人并不是很介意澄城的那件事。
但昨晚李泰疯狂借钱的事，还是在李慧的助力下，传遍了整个长安城，落得一个人尽皆知的下场——这小姑娘现在是武珝最好的帮手。
李泰清楚这事是武珝的布局，但…他可不知道，自己被自己妹妹给狠狠背刺了一刀。
长安城的百姓们终于醒悟起来，大唐钱庄就是个火坑！
现在得借钱，才能把那些存款给还上。
谁知道现在不取钱的话，以后还能不能取得出来——在他们看来，现在之所以钱还能被取出来，是因为事闹大了。
现在不取，万一等以后事情渐渐变小，他们一个人去取钱，大唐钱庄却不给的话…他们难道还能是一位王爷的对手不成？
就算是那些看不清局势的人，也都随大流去取钱了——就一如他们之前随大流，去大唐钱庄存钱一样。
对于长安城的变动，李泰一点都不慌张。
昨天借钱借得足够，不用担心给不了他们钱。
唯一的问题就是…
来取钱的不止是那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，还有之前被李泰恳请过来，从大唐钱庄这边借走一笔借款的商贾们。
钱不还，还过来取钱？
一时间，大唐钱庄的负责人有些动怒，就同他们说，想要取钱，先把钱给还了。
可商贾们掏出契约，指着上面的时间，白纸黑字，这时间可还没到呢。
李泰很无力，但在这关键时刻，他还真不好对这些商贾做什么，只能任由他们取走钱。
最让他无力的，还是李泰看到了未来的趋势。
大唐钱庄…完了。
口碑彻底完了。
一个可能取不出钱的钱庄，是不可能再有人往里存钱的了——李泰满肚子的商贾大计，就此毁于一旦。
不过，唯一能让李泰松口气的好消息，就是大唐钱庄这段时日，查清了放出去的那些钱款。
全部分店加在一起，仅仅只有八万贯被骗走。
还剩下将近二十万贯的钱财——至少他可以先还一部分钱，剩下的等以后赚了钱再慢慢的还。
李泰坐在马车上，看着喧嚷的钱庄，有些失神——他最想要的热闹景象，却是以这种自己最想不到的方式出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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